試印一版前言
有些事情最好別去問/有些事情最好別來問
這本書緣起於個人在應用法規的經歷中所累積的疑惑,所引起的對「踏實」的渴望。
法規易學難精
國內建築科系的學校教育不太重視「法規」的環節,大部分設計者都是靠自學。運氣好的話,能在事務所遇到真正專業的前輩手把手地引導,但絕大多數是由資深同事零星地指點,很少有系統性的學習。雖然說「系統性學習」並不是精通這門法規領域的唯一途徑,我所認識的高手們幾乎沒有人受過系統性的訓練。但是如果當初有人能帶給我系統性的法規知識,必定能少走很多冤枉路、少中很多陷阱。大多數人的法規認知可能跟我一樣,是由親身遭遇各種無法互相調和的法規疑義、各處聽來的核准案例和抽查問題、各案學來的招式和埋藏的不確定性、加上隱晦的法規意旨和隱藏的執行標準,這些林林總總的法規概念碎片堆積而來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設計者或審查者彼此之間、甚或在不同的年代,法規見解經常不一致。
法規見解的不一致造成了設計和簽證的不確定性和風險。人云「法規易學難精」,半路出家的設計者或開發者常誤中法規陷阱。即便是最精熟法規及實務的前輩先進,也常抱怨審查單位先後或彼此見解不一致的情況。
法規見解的衝突
一旦建照審查或抽查發生見解衝突,不只需耗費時間精力去釐清或請釋,還可能會付出巨大的代價和專業聲譽。業界有句話說「有些事情最好別去問」,除非私下取得共識,否則向營建署請釋的結果很可能是一翻兩瞪眼,讓法規更趨保守,其他人連帶遭殃;而主管機關這邊也有句話說「有些事情最好別來問」,請釋迫使主管機關表態,往往不得不概括性地縮小灰色地帶,其他人又連帶遭殃。這些灰色地帶很多其實是立法的不完備所造成,只有透過修法才能妥善解決,解釋只能使其枱面化,並且往主管機關本位的方向解釋。老經驗的事務所或建商總是很謹慎地拿捏分寸,研判是否該去請釋。
建築法規著作的匱乏
當法規見解不一致時,標準動作是先翻查營建署編輯的《建築技術規則解釋函令彙編》找答案。然而這部彙編大多只是對法規的文義解釋、或個案的適用性判斷,對於立法原意的論述相當稀少且零散,不足以供法規的入門者建立完整的邏輯、以因應千變萬化的設計實態。其次只能尋訪民間的法規專書,可嘆國內有關建築法規的專書大多都只是彙編的類型,缺乏解說。唯一一部全面探討技術規則的專書是黃武達建築師在1978年的鉅作《建築技術規則解說》,然而最後一次編修也已經是2004年的事了。應用類型的專書則首推陳正武先生於2002年編著的《建築法規型式語言》和陳聰亨建築師於2011年編著的《好宅:看懂集合住宅規劃設計法令》,這兩部都是相當好的入門書,但受限於篇幅與定位,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還有少數針對法規教學或考試的專書,例如李文勝建築師在2000年編著的《建築規劃設計分類法規解析》、賀士麃建築師編著的《建築法規導讀》,雖非針對技術規則的專書,但對主要的建築法規架構或重要規定有一些易讀的介紹。近年暢銷的《3D圖解建築技術規則建築設計施工編》是由建築素人謝仰泰先生所編著,也是有助於理解技術規則的入門書,但仍不足應付實務上會遇到的疑義。
以上專書中,只有黃武達建築師的《建築技術規則解說》具體地探討技術規則各條文的原理和疑義,並收錄了大量函釋原文及單行規定。但是它的體例比較像是一部康熙字典,可讀性不佳。市面上並沒有任何一本書兼顧全面性和說明性,適宜入門者自學使用及日常實務應用。
讀書會的開始
為了確立設計上的標準,降低簽證的不確定性和風險,事務所無法迴避教育訓練和經驗傳承的工作。既然沒有合適的書,我決定自己來,試圖整理一份仿效陳正武先生的《建築法規型式語言》的文件,將法規原理、新舊函釋、及執行標準以白話的方式重新編寫,宛如一本「白話版的技術規則」。不過這個工作很快就撞牆,因為遇到太多條文或函釋難以自洽(self-consistent),透過函釋仍無法歸結出立法原意,各地方的執行標準也莫衷一是、不知所為何來,或者實務上存在灰色地帶。當自己都沒辦法說服自己,要怎麼說給事務所的其他同事聽?這個白話故事很快就說不下去了。
可是,在事務所經營上的強烈需求,整理一本入門書和工具書的企圖並未完全消滅。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,只好乖乖地先進行地毯式的研讀,逐步收斂比較可靠的法規見解,未來才有可能產出夠簡要、可讀性高、內容可信又完備的工具書。個人的才疏學淺經驗薄,可以靠群策群力來彌補。於是2018年我在臉書成立了一個名為「建築技術規則同樂會」的迷你讀書會社團,「同樂會」的命名實有「苦中作樂」的意味。社團邀請了幾位執業的同學學長學弟,其中有幾位具有建管的資歷。我們逐條地撰寫白話說明文章並加以討論,不確定之處就再尋找其他的資料佐証。總則編及設計施工編全部條文在2022年中才完成初稿,又花了一年多的時間重寫,以盡可能地減少理解錯誤或考據不足的缺陷。這過程宛如一趟法規的奇幻之旅,常常必須毁去三觀再重新建立,方能使腦袋貼合法規的形狀。同時也必須承認我們尊崇的法規存在許多瑕疪的事實,才能合理地回答法規中的疑義。2023年底開始進行第二次修正稿的作業,以求體例的統一及版面的易讀,同時又糾正了一些錯誤。
讀書會的原始目標是以爬梳解釋函、探尋立法原意的方式,撰寫一本技術規則的「解讀筆記」。更遠大的目標是期望促進「主流見解」的形成及合理化,減少因法規的不明確或不完備所造成的時間精力浪費和風險。其中不免也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觀點。但是經歷了數年的編寫過程、以及又多了幾年的執業經驗,心態有了轉變。最終我把「解讀」二字完全去除,只留下「筆記」二字,這是因為我們不能且不宜以「權威」或「專家」自居。因此我也盡可能地減少帶有主觀認知的描述,把各種參考資料註記清楚以備查証,讓這本書包容我們探尋所得到的各種觀念,但避免往主觀的方向誘導出未受公認的結論。請各位前輩先進也以「一些讀書發現的共同筆記」來看待這本書。如果發現我們的理解不正確,也請多多賜教,或者直接在書上圈改,利用它作為你的筆記。
行百里者半於九十
在最終編排付梓之前,其實尚有許多文字有待斟酌,尚未達到成書應該具有的完成度,頗有「行百里者半於九十」的感慨。再者,新舊函釋之間不一致(昨是今非或昨非今是)的情況所在多有,萬一遺漏了關鍵的函釋,對法規的理解就會產生偏誤,可能會降低讀者對這本書的信賴,甚至招致嚴厲的批評。而且,最終編排的工作不像讀書會初稿階段那麼有趣,它由探討法規的「樂趣」變成一種總是在擔心出錯的「工作」,怎麼改都沒有完善的一天。不論是否有朝一日正式出版,為了避免無法預見的困擾,本書採用「建築技術規則同樂會」的匿名方式印製,以表示這本書的法規見解仍具有侷限性,不具權威性、也不能代表立法的真意。
日本與我國的建築法規高度相似,但是相較於日本有關建築法令的專書和解說網站的欣欣向榮,我國卻一片寂然,值到晚近才有名為Arkiteki的網站問世。或許這是因為我們長期對建築法規「得過且過」的心態使然,「直球對決」的代價和風險難測,不如什麼都別問,自己轉彎以規避法規的不確定性,或者乾脆接受並且相信。久而久之,法規自然趨於保守。回想「促進主流見解的形成及合理化」的初心,我們建築師及公會團體應該先鼓吹更開放的法規討論氛圍,包括法規、函釋、執行標準、和地方的行政規則都應該接受公評,方能促進建築法規的真正合理化,使法規真正服務於社會。
2024.2.29.於台北






